我愛你  

 

記得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。

 

「並不是因為寂寞而想念,而是因為想念而寂寞。」

 

因為,想念的主詞從「我們」變成了「我」和「妳」,所以想念變質了,從幸福變得讓人遺憾和寂寞的味道。

 

特別是當聽到了某首歌的旋律,也許是歌詞,或者熙來攘往的街道,錯身而過的某個人的香水味,都會打開那個閘門,讓那些以為已經流逝的喜悲緩緩地又流入心底,接著讓我們搭上時光機,又回到那段拿得起,卻放不下的時光。

 

每一段情緒,可以用當下的刺激去覆蓋,但是當那些短暫的外來因素失去效力以後,情緒還是面無表情的,在那等著。

 

那些刺激,就像是毒品一樣,中止了想念和思考,麻痺了眼淚,但在藥效退了以後,倒卷而來的空虛卻是讓我無法承受的。

 

長跑以後的劇烈心跳和四肢的無力,潛泳憋氣的缺氧頭痛和淡藍池水的色彩暫留,格鬥後的血脈賁張和被擊打的疼痛,這些都比不上所有反應歸於平靜的時刻,又被寂寞包圍的感覺。

 

而當被寂寞綁架以後。

 

我總是歪歪斜斜地躺在房間的地板上,用手臂擋著那從窗戶灑進的陽光,然後毫不抵擋的跌入那個想念的流沙當中。

 

因為那是我唯一能夠更接近她一點的方法。

 

也許讓那些片段刺得深一點、疼一點,我才能夠刻骨銘心的記得。

 

 

 

「欸欸學弟,幫我代一下家教課好不好?」剛接起電話,以前高中都會跟我一起參加校外數學比賽的學姐劈頭就是一句。

 

「拜託,這麼久沒見面,久久來一通電話就直接叫我幫你代家教。」我沒好氣地回應她,瞇著眼看著亮晃晃的天花板。

 

「拜託啦,就教授叫我上去幫忙帶實驗,又不好意思推掉,畢竟人家論文給我很大空間跟方便,現在推掉說不過去啦。」學姊開始唉聲嘆氣起來,「拜託啦!」

 

「不要。」我哼了一聲,「我才剛從我們學校救生訓當教練回來,我才不要再忙得亂七八糟,我想好好擺爛一下。」

 

「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說。」學姊深呼吸,「我跟你說,我帶的這個是高二的女生,是女生喔!」

 

「然後呢?是女生又怎樣?」我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,開始放空。

 

「很正,身高165公分,體重55公斤。」學姊的語調變得很像推銷員,「是標準的身高減體重110的喔!」

 

「然後呢?」我觀察天花板的角落有沒有蜘蛛網。

 

「長髮,長腿,皮膚白。」學姊繼續推銷。

 

「然後呢?」我開始催眠自己進入睡眠模式,等等睡著就不管她了。

 

「你現在是怎樣,出櫃了喔,聽到這麼優質的小美女居然都不會心動?以前你大概只要聽到是女生就馬上說『沒問題!交給我!』。現在是怎樣?準備出櫃了?」學姊劈哩啪啦說了一堆。

 

「乾你屁事。」,我完全不想跟她耍嘴皮子,「妳不會跟她說調課或者停課喔,而且高中生不是要上課嗎,叫她乖乖去學校就好啊。」,回想每一間高中跟家長最愛的就是用各種名目來上暑假輔導,學校可以收錢,家長也省得操心學生跑到哪裡去。

 

「你是腦子浸水嗎?暑假上個屁課!吼唷!你不幫我我就完蛋了,家長要出國要我陪讀兼家教,我錢也先領了,當然要盯著她盯到家長回來啊,你就幫我代個一天,我當天來回可以嗎?」學姊態度開始軟化,開始使用哀兵策略。

 

「妳以為我是當義工的嗎,錢分我就考慮一下。」我嘆了口氣,說真的以前也被學姊照顧很多,要我拒絕我覺得我也會良心過意不去,不過想到我去接家教還要備課,整個就是懶,「好啦,順便問一下,她有甚麼比較特別的地方嗎?例如特別喜歡做甚麼,或者是喜歡甚麼?」,以前家教都會先了解學生喜歡些甚麼或者對甚麼有興趣,到時候引起學生興趣以後會比較好教。

 

「真的嗎,錢可以跟你按比例分,這樣可以了吧,等等用LINE算給你看。」學姊直接同意我的提議,完全不跟我砍價錢,看起來還真的有點急的樣子,「……呃……喜歡跑步跟游泳,喜歡大耳狗……」學姊那邊傳來的聲音像是努力想出她的學生喜歡些甚麼。

 

「不用說了,我接。」我聽到關鍵字了。

 

「啊?怎麼這麼突然?」

 

「因為她喜歡游泳,還有大耳狗。」我說。

 

 

 

我知道,即使她身上有著妳的影子,但她終究不是妳。

 

只是好奇帶著妳影子的她,跟妳有多像。

 

 

 

禮拜一早上七點四十五分,我騎著車停在文雅街尾端的某棟透天別墅前,然後立起中柱脫下安全帽掛好,開始吃剛剛在全家買的早餐。

 

一邊吃早餐一邊配PTT是一個專業鄉民的動作,就在我看新聞一邊對著下面推文科科笑的時候,一個身材勻稱的女孩子穿著被汗濕透的運動服,站在我的機車旁,冷冷地看著我。

 

我嚼著飯糰看著她,她看著我,然後我配了一口奶茶。

 

「你是誰,在我家前面幹嘛。」她用毫無情緒的語氣問我,感覺就像是隨口問問天氣的感覺,只是更多了一點冷漠。

 

「妳家門口?」我看了一眼別墅,再轉回她身上,「妳好,我是今天來代家教課的……人。」,我停了一下,想著甚麼詞可以代替「老師」這個稱呼,但在她的目光之中,我慌亂了起來,最後只好用「人」來帶過。

 

「既然是代替佳芳姊姊家教的老師,怎麼說話結結巴巴的,而且還不敢自稱老師?」她偏著頭看我,長髮輕輕落下在左肩,動作看起來可愛,但說出來的字字句句都帶著一點刺。

 

我看著她,咬了最後一口飯糰然後嚼了嚼,吞下去,「說真的,我沒有辦法大言不慚的自稱自己是老師,雖然我能力足夠去教別人,總是覺得自己離被稱為『老師』這個程度還有一點點需要努力的空間。」,我對她伸出手,「妳好,叫我狐狸就好。」

 

她看著我,然後笑了。

 

那瞬間,我有點失神了。

 

看著她隨著微風揚起的髮絲透著陽光閃出深褐色的色澤,然後笑著的樣子,想起了那個讓我刻骨銘心的她。

 

「我是亞萱。」她握上我的手,「佳芳姊姊說她會請她一個好玩的學弟過來代課,真的還滿不錯的,不是傻傻的書呆子就好。」

 

我點點頭,然後用微笑掩飾剛剛的失神,「那妳先準備一下,盥洗一下好了再叫我,我在外面等妳。」

 

「確定不進來?」她鬆開我的手,從口袋拿出鑰匙插入那扇黑色底漆和金色浮雕的大門,轉頭問著我。

 

我點點頭,「這是一種禮貌吧,特別當這個家裡面只有妳一個女孩子的時候。」

 

「那如果裡面有壞人呢?」她睜著眼尾微翹的鳳眼看著我。

 

我聳聳肩,把飲料喝完再把飯糰的垃圾塞進去瓶子裏面,「那就大聲叫『狐狸救我』,我就會到妳身旁救妳了。」,我笑笑,然後把瓶子遞給她,「幫我丟個垃圾就當作妳預繳了保鑣的費用好了。」

 

她接過飲料瓶,然後伸出右手翹起了小指,「那打勾勾,說謊的是小狗。」

 

「說謊的是小狗。」我也伸出小指,然後用大拇指跟她蓋了章。

 

 

 

我看著她進門,細心的半掩上鐵門,沒把我鎖在門外,看著那走過精緻前庭的背影,我又開始回想起那個她。

 

她並不是我第一個女朋友,但是是我最刻骨銘心的一個,並不是說之前的每一個都沒有在我心底留下痕跡,但偏偏她給我的所有卻是記得最清楚的一個。

 

我們都知道,時間會淘洗掉那些回憶中的雜質,漸漸地顯露出那一段時光中最精華和最值得記得的部分,而在那段跟她在一起的日子中,並沒有被淘洗得只剩下幾個片段或者幾個畫面,而是清楚的記得每一個瞬間,甚至是擁抱的溫度和相吻的濕潤,都記得。

 

「……又忍不住去想念,你習慣說的字眼
又忍不住再去,溫習一遍
過去所有照片,你笑得多麼甜

又忍不住去想念,你承諾過的永遠
被對你的眷戀,懲罰一遍
也許我心甘情願,雖然你早已走遠 ……」

 

我閉上眼睛輕輕唱著李佳薇的忍不住想念,然後就在機車上面打起了拍子。

 

以前,總是覺得那些歌詞寫得風花雪月,寫得浮誇氾濫,可是當有一天自己在愛情裡面走得跌跌撞撞的時候,在聽到同樣的旋律和字句,才發現那些都是眼淚。

 

「這首歌我知道,是李佳薇的,忍不住想念。」亞萱不知道甚麼時候盥洗完,然後從裡面走出來站在我旁邊,「這首歌,我也常聽。」

 

我睜開眼睛,「常聽?這是失戀在聽的,妳失戀了嗎?」

 

她看了我一眼,沒有回答我的問題,「你可以把機車停進來。」,然後就轉身推開那扇厚重鐵門,往內走去。

 

我看著她半乾溼的頭髮在陽光下濕潤的,像是藏在剛剛那看著我眼睛中的眼淚,嘆了口氣,我踢開腳架,把車子牽了進去。

 

 

 

傷心的人很多,只是我們都在隱藏悲傷。

 

因為那是一種,倔強又任性的溫柔。

 

 

 

進到客廳以後,完全被裡面的擺設給吸引了,四周是典雅簡潔的壁櫃和酒櫃,上面擺著名貴卻不庸俗的雕塑,在客廳中央鋪上一張地毯,地毯上的是一組氣派的柚木桌椅,光一踏進客廳就能感覺到設計者的巧思和對設計的堅持了。

 

「這是我爸設計的。」她倒了杯水走了過來,遞給我,「很多人進來都會被吸引。」

 

「妳爸應該是一個很有概念的人,而且很有品味,妳看壁櫃跟酒櫃的設計方式是內嵌的方式,這樣省去很多空間,也不會造成打掃困難,還有上面的擺設雖然我不懂,但是擺設的色澤和調性跟原木的材質很搭,最後是那套柚木家具在地毯上感覺舒適卻又不會過於放鬆的感覺,我覺得真的很棒,超棒。」我由衷地說出了我的想法。

 

「我覺得你有必要跟我爸認識一下,第一次有人能夠對於他的設計說出自己的想法,他一定會很開心。」亞萱對著我笑了笑,「我去拿一下書,等等在客廳這裡上課就好。」,然後轉身上樓。

 

我把水放在桌上,然後感嘆著果然連地毯都是如此柔軟,雖然我說不出這是甚麼來歷的地毯,但是踩起來有那種厚實又柔軟的感覺就讓人陶醉了,深呼吸了一下,現在不是感嘆的時候,是要展現一下身為家教的實力,不然等等出槌一定會被她一狀告到學姊那邊去。

 

就在我把我以前高中整理的筆記跟計算紙擺好在桌上的時候,她也剛剛好走到桌邊。

 

「這些都是理科的書,今天就麻煩狐狸了。」她把一疊大概三十公分厚的書輕輕地放在桌上。

 

「你今天要把他們都解決掉?這樣挑戰有點大喔!」我站了起來,把那疊書拖了過來,「這個是化學、物理、數學……我先分類好,然後我們再規劃一下怎麼上課,基本上我會分成數學以後化學,然後在物理,因為數學跟物理的調性是純理科,但是化學是理科中偏向背誦的科目,所以介在中間的話,你的專注力不會一直被轟炸,導致恍神渙散。」

 

她點點頭。

 

「所以我大概五十分鐘休息十分鐘,當然,如果妳覺得沒辦法專心還是可以跟我說,就馬上休息。」我把物理跟化學的書交叉相疊,然後推開到桌子的另一頭,「畢竟要在那邊空耗時間跟題目纏鬥,那不如直接躺在沙發上睡覺我都還覺得比較有效率。」

 

「恩,那現在要從數學開始?」亞萱從椅子旁的背包裡拿出一個大頭狗娃娃,然後拉開它背後的拉鍊,拿出一支自動筆,喀喀的按了兩聲。

 

原來那是鉛筆盒啊,我點點頭,然後看了下時間,「那開始吧。」

 

 

 

「……妳把這個方程式在紙上畫出來,就是這個樣子。」我在計算紙上畫出X軸跟Y軸,然後大概的畫了一個函數圖,「這樣懂了吧?」

 

「恩……好複雜……」,亞萱用自動筆在我畫出來的函數圖上畫了一個圈,「除了這個以外,函數有沒有長得比較特別的函數圖形?一直看那種像海浪跑來跑去的函數圖我覺得我都快頭暈了。」

 

我看著她,然後低頭在紙上寫了一個方程式:(X2+Y2-1)3=X2Y3

 

「這個是甚麼?」亞萱問。

 

我搖搖頭,「這個就等妳解出來了。」,我用藍筆在方程式下面畫了一槓,然後再把它圈了起來,「以後妳一定會用到的,相信我,如果妳遇到的是一個理工科男生的話。」

 

「這個到底畫出來會是甚麼?」亞萱又問了一次,但是在問的時候,她的自動筆已經在另一張紙上列出X和Y的函數表準備開始解圖了。

 

我在她的函數表上打了個叉叉,「先別急,妳先解完這些題目,妳接下來有空再去解這個圖吧。」

 

「喔……」亞萱嘟起了嘴巴,換了另一張計算紙,然後乖乖的解書上的練習題。

 

我看著她解著題目,我也沒閒著的往後翻書,準備等等可能會教到的地方,畢竟太久沒碰高中數學,很多東西都是靠以前的筆記臨陣磨槍,到現在半個多小時沒突槌還順利解出問題,我真的覺得我自己超神!

 

「這題,跟這題,還有這題,我都解不出來……」亞萱把參考書上面的練習題勾了出來,然後過程附在計算紙上面推給我,「我重新算了好幾遍,就是跟答案不一樣……」

 

我瞄了一下題目,看起來是很基本的題目,但是我的習慣都是先看學生的計算過程,看是不是計算過程中有錯誤,再考慮是不是解題方式錯誤,我稍微在紙上寫了一下題目的基本條件以後,便開始跟著她的式子往下走,看到一半我心裡就有底了,跳去看另外兩題果然也是錯同樣的地方。

 

我把計算紙推回去,「妳一行一行看,告訴我哪裡有問題,我可以先跟妳說,妳解題方式是對的,但是錯的是過程。」

 

亞萱趴了過來,用自動筆輕輕的跟著自己的式子一行一行的走著,我看著她畫到底,然後再重頭看了兩三次,最後抬起頭,對著我搖搖頭。

 

我看著她的眼睛,嘆了一口氣,「妳看起來魂不守舍的,發生甚麼事情了。」,然後從我的鉛筆盒拿出紅筆,在過程當中的正負號打了個圈,「這裡應該是負負得正,所以這邊是正數,算出來的這個數字繼續代進公式就是答案,妳另外兩題也是一樣。」

 

「恩……」亞萱低頭,然後自動筆在我打上紅圈的地方點啊點,點啊點,接著往其他兩題的過程一行一行重新看下去。

 

我看著她半乾溼的髮束因為低頭而滑落在桌面上,把散落開的計算紙暈出一小攤水漬,等著她把兩外兩題的錯誤找出來。

 

「我解出來了。」她把三題的過程重新寫了一遍,推到我面前。

 

我快速的看了一下,檢查她的過程有沒有又搞錯正負號,最後確認答案正確,就把計算紙放回桌上了。

 

「先休息吧,我看妳也累了。」我把桌上的計算紙收攏,然後在桌上敲了敲讓它變得整齊,「或者說,妳現在心裡想著別的事情,那與其這樣大不如讓妳好好的把事情想通。」

 

「沒關係,我……」亞萱還要說些甚麼,但卻被我打斷了。

 

「當沒辦法專心做兩件事情的時候,那就專心做一件事情就好。」我伸了個懶腰,然後座在柔軟的地毯上,「現在是休息時間,妳可以把我當朋友,說說妳想說的話,如果不需要的話,妳就好好休息,直到妳覺得妳可以專心算題目的時候,我們再開始,好嗎?」

 

她看著我,欲言又止,最後整個人頹廢的趴在桌上。

 

我打開了手機,然後開始看看今天有沒有甚麼新聞。

 

「為甚麼,愛情不像是數學一樣,簡單的正負得負,負負得正……這樣子就不會讓人這麼傷心難過了……」亞萱把自己埋在手臂之間,有氣無力的說。

 

我抬起頭看著她。

 

 

 

「我也不知道,但是我知道愛情如果是一道數學題的話,那他就會是一道很難解的數學題。」我放下筆,「你應該慶幸愛情不是數學題目。」

 

亞萱抬起頭,用她紅腫然後掛滿眼淚的眼睛看著我,她已經微乾的頭髮因為眼淚又黏在臉上,看起來很狼狽。

 

我嘆了一口氣,「我幫妳吹頭髮吧。」,我比了比黏在她臉上的髮絲。

 

她深呼吸,然後再深呼吸,「不用啦,我等等上完課再吹一下就好了。」,一邊說一邊把頭髮撥開,然後向後梳攏。

 

「這樣在吹風機吹乾妳頭髮前的轟轟聲,妳就可以掩飾妳哭的聲音了。」我雙手摀起我的耳朵說。

 

她遲疑了一下,然後點點頭。

 

後來,在我幫他吹頭髮的這段時間,她哭得很不大聲,但是那劇烈的顫抖透漏了她有多痛,有多難過。

 

我只是慢慢的吹著,然後順著她的頭髮,爭取讓她有一點悲傷的自由。

 

 

 

痛苦沒有辦法量化成數字,所以沒有辦法比較誰比較痛,或者有多痛。

 

但是,我們都走過痛的過程,所以可以知道那有多讓人刻骨銘心。

 

 

 

我把吹風機的電線捲了起來,然後放在桌上,又去廚房到了杯水給她。

 

「哭完記得喝杯水,等等才有眼淚繼續哭。」我把水推給她以後,拿起藍筆在杯緣輕輕地敲了兩下。

 

玻璃杯的聲音很清脆,她抬起頭看著那個玻璃杯,卻一動也不動。

 

「幹嘛,妳這樣盯著杯子它也不會唱歌給你聽啦。」我又在杯緣輕輕地敲了兩下。

 

亞萱捧起了杯子,慢慢的小小口的喝著,我看著她那紅腫的雙眼,散落的鬢髮,還有小口喝水的模樣,又開始重疊了那些回憶。

 

「為甚麼你不阻止我哭?」她問。

 

「因為還可以哭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。」我把藍筆放回桌上,靠向椅背,「我有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哭不出來,一直到後來,能夠哭了我才知道,那是一種出口。」

 

「如果我一直哭一直哭怎麼辦?」她問。

 

「那就一直哭一直哭啊,哭到你把那些傷心的額度用完,你就不會哭了。」我看著亞萱,想起了以前這樣的對話,我和她也這樣問答過,我也是問了差不多的問題,然後一直問一直問,而她總是會在回答我的問題以後,告訴我那一句但書。

 

「但是記得要多喝水,這樣眼淚才會源源不絕。」我說。

 

 

 

「我還要一杯水。」亞萱把杯子推了過來。

 

我看著她,卻沒去接杯子,而是直接走進廚房拿了一個水壺,裝滿水以後拿出來。

 

「來,喝這個。」我把杯子推到旁邊,然後把水壺推給她。

 

她看著水壺愣了一下,然後開始笑了起來,笑到後來整個人在地毯上呈大字型的躺著。

 

我從離開椅子坐到了地上,「怎麼了,拿個水壺給你而已,有好笑成這個樣子嗎?」

 

「不知道為甚麼,就是很想笑啊。」她一邊說一邊笑,然後擦掉臉上的眼淚,「欸欸,狐狸。」

 

「幹嘛?」

 

「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?」她問。

 

「不行。」我想都沒想直接說不行,沒什麼別的理由,只是我隨便回答的。

 

「你是家教耶!」她反擊。

 

我雙手一攤,「我是家教,我是負責解題,解數學物理化學,不是愛情顧問好嗎?」

 

「『師說』讀過沒,師說有云:古之學者必有師。師者,所以傳道、受業、解惑也。人非生而知之者,孰能無惑?惑而不從師,其為惑也,終不解矣。」亞萱毫無窒礙的完整背出古文,「需要我繼續背下去嗎?」

 

「生乎吾前,其聞道也,固先乎吾,吾從而師之;生乎吾後,其聞道也,亦先乎吾,吾從而師之。吾師道也,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?是故無貴,無賤,無長,無少,道之所存,師之所存也。」我也背了一段,繼續接下去,「小弟我也略有涉獵,我科目唯一差一點的就是英文,你有辦法就把他翻成英文背下去。」

 

「……我輸了,但是我也是輸在英文,才不是背不下去。」她倔強的辯解。

 

我擺出一個無所謂的表情,「啊不就郝市長的雞雞。」

 

「那是甚麼?」她皺起眉頭。

 

「啊不就郝棒棒!」我說。

 

「抓到!性騷擾!我要跟佳芳姊姊說!」她從地上轉了半圈,面對我坐了起來。

 

「這哪裡算是性騷擾!」我突然背後一陣惡寒,想到學姊一定會用那種鄙視的眼神看著我,然後在網路上有意無意地暗示發文,我就覺得很糟糕。

 

「那給我問問題。」她說。

 

「好。」這次也是毫無遲疑的就回答了,但是卻是答應的回答。

 

「那,你告訴我,為甚麼你會說『還好愛情不是數學題』?」她盤起她的白皙長腿,然後輸了梳頭髮,順從左肩落下。

 

我站起身,倒了杯水,然後坐回地毯上。

 

 

 

「因為,愛情並沒有辦法跟數學一樣,負負得正。」我喝了一口水,「當兩個人相愛的時候,愛就是唯一解,當你不愛他,或他不愛你的時候,那這就是愛的無解,而當兩個人都不愛的時候,不愛就是唯一解,你想想,當任一方不愛,或者兩個不愛的人卻硬要解出一個愛的答案,不是很矛盾,也很悲傷嗎?」

 

亞萱點點頭。

 

「還有,數學沒有辦法任意改變正負號,一旦你改變正負號,這題就沒有答案,但是愛情不一樣,愛情是可以努力的,努力的把不愛變成愛,讓那無解變成有解,讓寂寞變得幸福。」我又喝了一口水。「所以,愛情不是數學題,也好險他不是數學題,才會如此迷人。」

 

 

 

就是因為愛情不是數學題,所以還有用努力去改變愛與不愛的機會。

 

我從來都不在乎我們之間的愛是不是公平。

 

我只在乎妳愛不愛我。

 

 

 

我說完以後,亞萱轉過身背向我,沉默了好久,然後身體微微的顫動著,我沒說話,只是默默的站了起來,拿了她擺在桌上的課本還有參考書開始解題,把每一題的過程寫在紙上,註明解題方式跟注意事項,如果進度趕不完,至少留個解題過程給她可以當作函授。

 

等我把桌面上的參考書題目解完後,才發現她靠在椅子睡著了,我下了椅子,盤腿坐在她旁邊。

 

看著她還掛著眼淚的長睫毛,尾端微微翹起的鳳眼,柔順四散的長髮。

 

看著她纖細的手指,平順的呼吸,交疊的白皙雙腿。

 

看著她的側臉,慢慢的和我記憶中的另一個她重疊。

 

以前的我和她看到對方這樣,總是緩緩地靠過去,然後給對方一個長吻,溫柔卻堅定的吻,讓對方喘不過氣才醒過來。

 

看著亞萱的唇,突然有那麼一點衝動。

 

 

 

但她終究不是她。

 

 

 

我猶豫了一下子,然後吐了口長長的氣,坐回椅子上,拿了最後一張空白紙,寫上那個「(X2+Y2-1)3=X2Y3」的方程,再畫出XY軸。

 

開始畫下那個方程式的函數圖型。

 

 

 

是一個愛心。

 

 

然後留下了電影《少年Pi的奇幻漂流》中的台詞在那個心型函數圖的下面。

 

If every unfolding we experience takes us further along in life, then, we are truly experiencing what life is offering.

 

 

 

我把她抱起來,讓她平躺在地毯上,從椅子上拿了一個靠枕當作枕頭讓她枕著。

 

最後關上門,反鎖。

 

「We will be better in the future,所以請好好的睡一覺吧。」在門即將闔上的瞬間,我回頭望了她一眼,「睡醒了,就好了。」

 

 

 

是的,很多悲傷和難過,就這樣日復一日。

 

睡醒了,有一天就會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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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,要有歸零的勇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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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lucy80
  • 失戀後的相思和寂寞被你表現得淋漓盡致,
    甚至我也開是回憶起 半年前和男友分手的場景。
    平安夜,我的心卻一點也不平靜,
    看著你的小說,慢慢的點滴在心頭,
    我不知道我是寂寞了,還是想他了..............

    你的文筆很棒喔! 謝謝你的小說^ ^ 看到了一篇好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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